第五十三章 仰天-《北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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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皇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风把他的声音吞掉了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。他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,像是希望有人听见。
“父皇,你看见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从广场上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。
“儿臣做了十年摄政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对什么人汇报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十年。北境,儿臣拿下了西厥十二座城。甘州以西八百里,从前是西厥人的牧场,现在是澧国的国土。南境,儿臣平了三次蛮乱,把边境线往南推了三百里。东边的海匪,儿臣剿了两万多人,从登州到莱州,五百里海岸线,五年没有海匪敢靠岸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风停了。广场上安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这些,父皇看见了吗?”
他等了一会儿。没有人回答。
“皇兄做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尖锐的,刺耳的,像刀锋划过铁皮。“皇兄在位十二年,打过什么仗?拓过什么土?他什么都不会。他只会写诗,只会画画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不是怕,是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怒,是烧了太久终于烧出来的火。
他的声音断了。他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被围困了太久的兽,终于撕开了自己的喉咙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他不会哭。他从二十五年前跪在中和殿外起就不哭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双手批过无数折子,杀过无数人,打过无数仗。这双手什么都能做。但有一件事,他做了二十五年,没有做成——让父皇看见他。
他想起那年。先帝站在御书房里,指着墙上的舆图,说“北疆需要有人去守”。他站在先帝身后,没有说话。先帝回头看他,说“朕三子,长守宗庙,次守边疆,幼子居庙堂”。
所有人都以为,北疆苦寒,是他不愿去,可谁又知,二十五年前,他长跪中和殿,求的便是去北疆。他急切的想被父皇看见——他可以,他有能力。
他跪下去,说“儿臣愿往”。先帝笑了,说“朕知道你不愿意”。他说“儿臣愿意”。先帝又说“朕不需要你愿意”。
他在中和殿外跪了一夜。那一夜,周延陪他跪着。天亮的时候,先帝让人传话,说“不必跪了,也不必去”。他跪在那里,没有起来。周延拉他,说“王爷,起来吧”。他没有动。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,但他没有起来。他在等。等先帝出来看他一眼。
先帝没有出来。
他不知道,那一夜,先帝在中和殿里坐了一夜。先帝看着外面那个跪着的影子。月光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,从丹陛一直拖到殿门口,瘦瘦的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楔子。旁边还有一个影子,更小,更矮,是周延的。两个人并排跪着,肩膀挨着肩膀,一动不动。
澧霄十三岁封王,特许留在澧都开府。朝野皆知这是恩宠,只有先帝知道这不是。他把澧霄留在身边,放在眼皮底下,看着、管着、压着。不是不爱他,是不能让他长出自己的翅膀。澧霄有杀心,有野心,有比他当年更锋利的爪牙。这些东西,放出去,就是一头猛虎。
三
他伸出手。旁边一个侍卫猛地往后缩了一下,刀差点脱手。澧霄没有看他,他的手伸过去,握住刀锋。刀锋割开他的手掌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刀从侍卫手里抽出来,握着刀背,把刀锋转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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