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大宝七岁了,门牙掉了一颗,新牙长出来一半,笑起来漏风。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——一年级新发的。校服有点大,领口空荡荡的,露出里面一件起球的秋衣。 小宝四岁。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,袖子卷了三道,卷到小手腕刚好露出来。 那件棉袄是大宝穿剩下的,大宝穿剩下的是赵丽红从厂里同事那儿要来的。三手衣服。 小宝对着镜头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,露出一口白白的小奶牙。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——是她上次寄包裹的时候塞进去的,一块钱一根,她买了二十根。 她盯着那张照片。 大宝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说: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们老师说下个月有家长会,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的。” 她说信号不好。 然后她挂了视频,躲在被窝里哭了四十分钟。 小宝还不太懂妈妈在外面打工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是妈妈,但妈妈不在家,妈妈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 有一次他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跑,跑到大门口,对着路的方向举着手机喊:“妈妈你看,这是我们家的路!你从这个路走过来就到了!” 赵丽红那一次没忍住,没来得及说信号不好就哭出声了。 小宝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,然后也哇地哭了。 两个人隔着一千四百公里,对着手机屏幕一起哭。 八千多,在家门口,骑电瓶车十分钟。 中午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。 下午放学能去校门口接大宝。 晚上能给小宝讲个故事再哄他睡觉。 家长会能自己去,不用请假,不用算来回火车票钱。不用纠结“请一天假扣两百块值不值得”。 赵丽红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扣在枕头下面。 她闭上眼。 对面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还是照在天花板上,惨白惨白的。 她没睡着。 她的脑子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,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,互相碰撞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。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。 想到大宝一年级的学费一学期八百,加上书本费、校服费、保险费,一千出头。 想到小宝明年该上幼儿园了,一学期两千八,她现在攒的钱刚好够交一年。 想到公婆都六十多了,公公的腰椎不好,干不了重活,婆婆有高血压,每个月吃降压药要一百多。 想到她已经十四个月没回去了,十四个月,大宝长高了一个头她没亲眼看见,小宝学会骑小三轮车她没亲眼看见。 四千三。 还是八千多? 在东莞,还是在家门口? 一天十二个小时焊排线,还是踩缝纫机? 一年回一次家,还是每天回家? 她又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。 没看照片。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,翻到"王小慧"。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八个月前——王小慧发了一条“丽红姐,过年你回来吗?”她回了一个“不一定”。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 她的拇指悬在对话框上面,停了十几秒。 最终,她还是没有打字。 她把手机重新扣到枕头下面。 一整夜,她翻了十七次身。 弹簧床吱呀吱呀地响。对面小周嘟囔了一句"丽红姐你别翻了",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。 赵丽红睁着眼睛,看天花板上那些水渍。 五点二十,闹钟还没响,她就坐了起来。 她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她姐赵丽霞的对话框。 打了几个字: "那个厂,在哪?" 发送。 然后她穿上工服,去焊排线了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