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"……进来。" 宿舍不大。一张铁架子单人床,一张脱了漆的办公桌,桌上摞着文件和报纸,墙上钉着一张青泽县的行政区划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。 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壁上印着"为人民服务",漆已经磨花了。 没有多余的椅子。陈建国自己搬了张小板凳。张德明坐在床沿上。两个搪瓷缸倒满酒,碰了一下,各自仰头喝了一口。 酒辣。劣质粮食酒就这个味,入口像吞了一条火线,从舌根烧到胃里。 陈建国不会绕弯子,直接说。 "德明,我想办个砖窑。"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来,递过去。 密密麻麻的数字,一页接一页。有的地方划了线改过,有的地方涂掉了重新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有出处。 张德明翻了几页,没说话。 陈建国接着讲。他说东边的黏土丘陵土质好,烧出来的砖硬度高。 他说先建一个小窑,不贪大,一窑能出两万块砖就行。 他说投入不算太大,建窑体、买煤、付地租,加起来一万来块钱,他手里有三千多,剩下的想办法借。 他说如果顺利的话,半年能回本。 然后他说了一句...... "村里闲着没事干的人不少,窑上需要人,我可以招他们。" 张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"你这是想给村里人找活儿干?" 陈建国摇了摇头。 "我是需要人干活。烧窑不是一个人能干的。挖土、和泥、装窑、看火,得十几二十个人。"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。 "正好他们闲着,我也不用开太高的工钱。" 这就是陈建国。 他脑子里没有"人口外流"这四个字,他甚至没想过那些离开村子的人还会不会回来。 他不关心这个,他只是觉得,有土,有人,能烧砖,能卖钱。 他不是要拯救谁,他是要养活自己,顺便能带上几个人,算额外的。 他说的最有情怀的一句话是: "与其出去给别人搬砖,不如在家自己烧砖。" 这句话里有没有理想主义? 有一点。 很薄的一层,薄到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理想,他只觉得那是常识。 张德明把本子还给他,沉默了很久。 窗外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秋天了,蝉不叫了,换蛐蛐接班。 "你批地的手续怎么办?"张德明问。 "不知道。"陈建国说,"所以我来找你。" 张德明没立刻接话。 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那张行政区划图前面,手指点了一个位置。 "黄泥岗。" 陈建国愣了一下。 "你也知道那个地方?" "去年普查乡镇资源的时候走过一趟。土质确实好。"张德明的手指在图上按了按,没挪开。"回来以后我写了一份开发建议,交上去了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"张德明笑了一下,那个笑里带着一点苦。 "开发办开发办,名字叫开发办,一年到头也开发不了什么。领导们开会讨论了一回,说等条件成熟了再说。条件什么时候成熟?没人知道,反正不是现在。" 他转过身,看着陈建国。 "来问的人不少,真掏钱干的,一个没有。" "你是第一个拿着算好账的本子来的。" 陈建国看着他的眼睛。 张德明当时二十五,刚从副科员提成开发办的副主任。 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,二十五岁的副主任算是年轻的,上面有人看好他,觉得这小伙子踏实、肯干、脑子活。前途还长,路还宽。 但这种前途是有价码的。 在县城的机关里混,最重要的不是能力,是不出错。你可以不出彩,但你不能出事。出了事,再大的前途也是一张废纸。 张德明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。 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。 "行,我帮你跑,但你得证明给我看,你能行。"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