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窑拆了的第二天,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。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。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,跟了家里七八年,通人性,喊一声就回头。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,牛在后面蹄子刨地,不肯走。陈建国没回头,绳子攥紧了往前拽。 牛卖了一千二。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,卖了两间。老房子不值钱,但地基值,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。 两间房加宅基地,卖了四千块。 东拼西凑,又跟亲戚借了一些,先还了一大半。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,他用了两年。 白天给人砌墙,晚上回来算账。挣了多少,还了多少,还差多少,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。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,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。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子里。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。房子卖了两间,院墙拆了一半,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。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,墙头长了草,在风里轻轻地摆。 他喝了半斤白酒,还是两块五那种。 喝完吐了一地。 吐完擦擦嘴,把本子翻开,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。 四十三个人,四十三道杠。 一道都没少。 第二天,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,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。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。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。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。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。 然后各走各的。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?他自己说不清。不是"你好",不是"对不起",也不全是"我还完了"。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?陈建国更不知道了。 他猜过很多次,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。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"没事了",有时候觉得那是"别提了",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,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。 但有一次,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,他在镇上等公交,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,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,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,亏了,对方替他垫了钱,后来他还了,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。 老头说了一句话:"不怨他,也不怨自己。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,不光是钱的事。"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,愣了半天。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。 是他的。 从那以后,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。青泽县就那么大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,永远只有这个"点头"。 不是冷漠。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陈建国觉得亏欠,是我害了你四年。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,陈建国不知道。也许他怨过,也许他没怨。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,也许他觉得,那件事里头,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。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。 两个大男人,谁都说不出口。 这一"点头",就点了二十多年。 陈建国走到了镇口。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一口大锅冒着白气,卖的是油条和糊汤。 三十年前这个摊子就在,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老头守着,现在换成了老头的儿媳妇。油条还是那个味道,碱放得重,嚼起来发硬,但扛饿。 他没停。 他把手揣在夹克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 他想起昨晚李秀兰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。" 二十多年。 他算了一下。张德明从档案室出来以后,凭着资历一点一点往回挪。从副主任到主任,再到副局长。 经济开发办也改了名,变成了招商局,搬进了新楼,加盖了两层。 二十多年,张德明才走到那个位置。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呢? 以张德明的能力,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。 这笔账陈建国一直记着,不是记在本子上,是记在心里。本子上的账能还清,心里的账还不清。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。 过了这条路,再走二十分钟,就到县城了。 招商局在县城东头。 那栋楼他二十多年没进去过。 但他知道楼前面有一棵泡桐树。当年他第一次去经济开发办找张德明,就是从那棵泡桐树下走过去的。那时候树才碗口粗。 现在应该有水桶粗了吧。 他不知道。 他走了二十多年,没再从那棵树下走过。 今天要走了。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。 清晨的空气凉,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,吸进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。 他加快了脚步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