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9 捷报与远谋-《植物大战黄台吉》
锦州大捷的消息,是踩着入冬后头一场大雪的尾巴,送到宁远城的。
送信的是三个锦州骑兵,人快,马更快。三匹马跑到宁远城下的时候,都快吐白沫子了,马鼻子喷出的白气老长,身上结了一层冰霜混合着汗水的硬壳。三个骑兵也够呛,脸冻得发青,眉毛头发上全是冰碴子,一下马,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。守门的兵丁认得是锦州来的,赶紧搀住,问出啥事了这么急。
领头那个骑兵哆嗦着嘴唇,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两封被体温捂得温热的信,信皮上还带着潮气。“快……快报督师……锦州……大捷!大捷啊!”说完这句,他实在是撑不住了,眼一翻,靠着城门洞的砖墙出溜下去,昏过去了。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去,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紧紧攥着信,一个劲地点头。
信被火速送进督师行辕。孙承宗正在看地图,琢磨着开春后的粮草转运线路,听说锦州来了加急军报,心里先是一紧,生怕是建奴趁雪猛攻。等接过信,一看是两封,一封是金国凤的笔迹,厚厚一沓,另一封薄些,字迹歪歪扭扭,但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,一看就是王炸那小子写的。
孙承宗先拆开金国凤的信。他年纪大了,眼神有点花,凑到窗户边,就着雪光仔细看。看着看着,捏着信纸的手指就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,脸上的皱纹先是绷紧,然后像化开的冻土一样舒展开,嘴唇也开始哆嗦。等看到“阵斩建奴一万五千余级,缴获无算,甲胄、器械、旗鼓、粮秣堆积如山,伪金贝勒多铎授首,大学士宁完我毙于阵前,伪金大将多尔衮目盲重伤”,特别是看到“建奴大汗黄台吉仅以身免,狼狈北窜,所部精锐十去五六,遗弃辎重绵延数里”这几句时,老头子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太急太长,卡在喉咙里,脸憋得通红,眼睛瞪得老大,手里信纸哗啦一下掉在桌上,人往后就倒。
“督师!”
“督师您怎么了!”
旁边的亲兵和幕僚吓得魂飞魄散,一窝蜂涌上去。有的扶人,有的掐人中,有的拍后背,乱成一团。孙承宗牙关紧咬,只有出气没进气,脸从红转紫,眼看就要背过气去。一个老幕僚急得直跺脚:“快!快请大夫!不不,拿参汤!拿吊命的参汤来!”
屋里更乱了,翻箱倒柜找参片。一个小丫鬟本来端着茶盘在门口伺候,吓得茶盘都掉了,瓷碗碎了一地。她看着一群人围着督师乱转,督师脸色越来越难看,忽然灵机一动,想起前些天王侯爷让人送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吃喝,其中有一种装在透明琉璃瓶里的东西,说是叫什么“面包果汁”,甜得很,能提神。她也顾不上许多,转身跑到旁边耳房,从一个小柜子里翻出那瓶还没开封的果汁,又拿了个茶碗,倒了大半碗,挤开乱哄哄的人群,挤到孙承宗旁边,颤着声说:“让、让让,试试这个,王侯爷给的……”
一个亲兵劈手夺过碗,也顾不上是什么,掰开孙承宗的嘴就往里灌。那果汁是甜的,还有点果肉的渣子,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点。说来也怪,灌了几口下去,孙承宗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,那口憋住的气总算顺了过来,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,咳得满脸是泪,人也跟着醒了过来。
“督师!督师您可算醒了!”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,一个个后怕不已,冷汗都把里衣湿透了。刚才要是督师一口气没上来,有个三长两短,这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孙承宗喘匀了气,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,脸色才慢慢恢复正常。他心有余悸,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激动了,差点真的过去。他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,还好,都能动。他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来,在堂内缓缓踱步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能走路。
走了几圈,心跳总算平复下来,那股子差点要了他老命的狂喜也稍微压下去一些,但心里头那股热乎劲,却像烧开的滚水,咕嘟咕嘟直冒泡。赢了,真的赢了,赢得这么干脆,这么痛快!斩首一万五!还杀了多铎,打瞎了多尔衮,连宁完我都给砸死了!黄台吉差点回不去!这可是自老奴努尔哈赤起兵以来,朝廷从未有过的大胜!不,这已经不能叫大胜了,这叫狂胜,叫一边倒的屠杀!经此一役,黄台吉那点本钱算是赔掉了一大半,五年之内,建奴别想再对辽西有什么想法了,能舔干净伤口就不错了。
孙承宗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金国凤那封信,又细细看了一遍,特别是关于战果和损失的部分。信里说祖大寿和几个子侄带着少数亲卫跑了,没提是怎么跑的。孙承宗是老江湖,一看就明白,这恐怕是王炸那小子有意放的水。金国凤在信里没明说,只写“趁乱逃脱”,这是聪明,不给自己惹麻烦,也不去揣测上官的心思。孙承宗心里有数,也不点破。跑个祖大寿,比起歼灭一万多建奴精锐、打得黄台吉丢盔弃甲,实在不算什么。何况,祖大寿活着回去,对黄台吉,对建奴内部,说不定还是颗扎心的钉子。
放下金国凤的信,孙承宗拿起王炸那封。信很薄,就一页纸,上面的字跟狗爬似的,但意思很清楚。
王炸在信里说,锦州这边差不多了,建奴吓破了胆,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。他准备在锦州歇两天,然后去沈阳城下“逛逛”,“给黄台吉拜个早年”,顺便“把老野猪皮的坟头给他点了,放个响,听个动静”。看到这儿,孙承宗嘴角抽了抽,这小子,说话还是这么混不吝,不过听着提气。
后面王炸又说,等从沈阳回来,他就不回宁远了,直接“回北京城里耍耍”,要“好好跟咱们的崇祯皇帝唠唠嗑”,“顺便帮他拾掇拾掇屋里那几个光吃饭不干活、还老往外扒拉东西的懒货,让他们消停点,别老给大明找不自在”。看到这里,孙承宗花白的眉毛挑了挑,心里清楚,王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他说的“拾掇”,恐怕不是简单的训斥几句。
信的末尾,王炸提了一嘴,说等他收拾完北京城里那些“懒货”,就打算“南下找个暖和点、靠海的地方”,弄个“大点的船厂玩玩”。他说,“大明的麻烦,不光是陆上这些,海里头的更大,得早点预备着”。这话让孙承宗琢磨了好一会儿,海上的威胁?是倭寇,还是西夷?王炸似乎看得比所有人都远。
最后,王炸叮嘱孙承宗,这次的战果,就按金国凤报的为准,原原本本告诉皇帝就行。另外,“大凌河那破地方,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重建了,反正您老现在手里粮食多得是,使劲造”。
放下信,孙承宗背着手,又在堂内踱起步来,这回脚步轻快了不少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可孙承宗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盆火,暖烘烘,亮堂堂。多少年了,辽东这片天,总算是看见点亮光了。不,不是亮光,是王炸这小子,硬生生用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,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宁远城,心里有了决定。等王炸从沈阳回来,他就要亲自去一趟锦州。一来是见见这个屡创奇迹的年轻人,二来,他要和王炸一同返回北京。
面圣。这次,他要亲自去。有了锦州这份泼天的大功,有了王炸这尊谁也搬不倒的“煞神”在后面站着,他倒要看看,朝堂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、扣粮饷、搞党争的诸公,谁还敢说他孙承宗“擅离信地”、“靡费钱粮”、“劳而无功”!
想到那群人可能出现的嘴脸,孙承宗那满是皱纹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一丝有些孩子气的、解气的笑容。这辽东的雪,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