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 定谋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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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沅陵的街道上,两侧扫开的积雪已经被前些日子的大典踩踏成了一片泥泞。

    伴着一阵马蹄声,数十骑顶风冒雪,自南面疾驰而来,最终在沅陵县衙的衙门外勒马停驻。

    为首一人,外披大氅,内罩玄甲,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随手便将手中那根马鞭递给了一旁的亲卫。

    正是一路风尘仆仆的陆沉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只是在大街上扫过,随处可见那些正在扫雪或是搬运辎重的蛮人奴隶。

    对于这等明显带着血腥征服意味的画面,陆沉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,他只是微微偏过头,看了一眼县衙外广场上,那些因为前些日子“封王”宴席而残留下来的红绸痕迹。

    随后,他收回目光,一撩大氅,快步走入县衙。

    门内自然有亲卫等候迎接,而且还是王五这位亲卫统领。

    这魁梧汉子如今在荆襄军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,但面对陆沉却不敢有丝毫托大,而且他太清楚这位荆襄军方第一人那生人勿近的冷硬性格,所以王五面沉如水,没有任何一句寒暄废话,只侧身伸手虚引,便快步走在前面带路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前堂,径直到了县衙后堂的庭院。

    庭院中,栽着几株老梅,冬日苦寒,梅花却开得正艳,暗香浮动。

    顾怀就站在那株开得最繁盛的梅树下,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狐裘,静静地仰起头,看着枝头上的落雪与红梅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引到此处,王五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,连院门都带上了。

    陆沉停下脚步,站在庭院边缘,并没有立刻出声,而是沉默地看了那道背影片刻。

    时间,当真是一种太过可怕的力量。

    因为陆沉看着看着,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恍如隔世的惊觉。

    想当初,在江陵城外的那个小庄子里,初见他时,自己是怎么看这家伙怎么觉得不顺眼的。

    这家伙太光明,太高大,对比之下显得自己是那么卑微渺小,像是只能活在阴影里的可怜虫,他害怕与这家伙产生交集,甚至于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展露自己的才华。

    可如今呢?

    自己,居然已经习惯了...

    习惯了听从这道背影的调遣,习惯了看着他一步步将那个残破的局面,生生盘活成了如今雄踞八郡、带甲数万的荆襄霸业。

    甚至于,两人私底下相处起来,也没有任何那种上下尊卑的森严。

    明明自己的性格不是这样,向来寡言少语、冷若冰霜;明明顾怀的性格也不该是这样,他一贯高深莫测、威严深重。

    可偏偏两人凑在一起,就像是被玄松子给一起带歪了一样,总是免不了要互相刺上几句,端的离奇,却又该死的让人觉得有些默契。

    不过...

    陆沉看着顾怀那副在雪中赏梅、犹如谪仙般的出尘背影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顾怀这家伙,有必要么?

    自己带着亲卫进沅陵城的时候,消息肯定就通报到县衙了,顾怀这厮明明就知道自己要到了,还偏偏要提前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庭院中,摆出一个深沉思索的姿态来等自己。

    难道,这就是玄松子以前常挂在嘴边的,顾怀这人骨子里很是看重的所谓“仪式感”?

    可在这冰天雪地里装模作样,不冷么?

    就在陆沉腹诽之际,碰巧顾怀转过头,两人的目光在飘落的雪花中对视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明明陆沉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但顾怀却彷佛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,皱起眉头,盯着陆沉:“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?”

    陆沉站在原地,他一贯惜字如金,除非必要绝不废话,但此刻,他却破天荒地顶了一句回去:“如果你想知道,我也可以当面说。”

    “...”

    顾怀被噎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指了指陆沉,无奈地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你...算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深知要是继续纠缠这个话题,最后绝对是自讨没趣,这家伙总是能把天给聊死,干脆直接跳过。

    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
    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,陆沉明明都跟着自己混了这么久,早就算是自己麾下毫无争议的头号大将了,为什么还能对自己这个“主公”连个好脸色都没有?

    但转念一想,反正这家伙的性子就这样,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,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一样。

    如今自己还能在这种私下场合和他闲扯上几句,已经是两人在过去一年多里,并肩作战所培养出来的感情了,换了旁人,陆沉估计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顾怀走到石桌旁坐下,提起泥炉上温着的酒壶,倒了两杯热酒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整理着语言,略微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该干脆利落地直接提起“伐蜀”这个话题,还是该先以主公的身份,过问一下陆沉的个人生活问题。

    毕竟,荆襄平定已经快一年了。

    这一年来,随着内部的休养生息,荆襄政权可以说是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
    麾下的那些文臣武将,也到了该落地生根的时候。该成婚的成婚,该置办家业的置办家业,差不多都稳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比如李易,就和地方望族联姻,杨震那边,虽然跟秦昭的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,但也快了...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。

    对于这些,顾怀向来是乐见其成的。

    如今的他深谙政治的本质--一个政权,尤其是这种从流寇起家、又迅速膨胀的割据政权,想要真正稳定长久,就必然要落地。

    必须用各种方式,去吞纳、融合荆襄本土的世家大族和利益群体。

    联姻,便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。

    至于那些主动跑来和荆襄政权新贵们联姻的地方大族,私底下打着什么争权夺利、渗透府衙的小心思...顾怀倒是完全不担心。

    这乱世里,拳头就是真理,只要他握紧了兵权,只要锦衣卫这把刀还足够锋利,那些人的小动作,都可以慢慢敲打。

    可唯独是陆沉这家伙。

    明明是荆襄军方的第一人,在军中的威望,尤其是在那些打过南征之战的精锐老卒心中,甚至比他顾怀这个荆州牧都要高出一截。

    按理说,这样一块炙手可热的香饽饽,荆襄的名门望族早就该踏破他家门槛了。

    事实也的确如此。

    明里暗里,托人来说媒提亲的大族,多如过江之鲫,起码就顾怀知道的,江北的地方大族,以及荆南四郡的宗族里,就有三四家底蕴深厚的,甚至愿意将嫡女下嫁,倒贴海量嫁妆。

    可陆沉这家伙,不仅没见着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过,面对那些上门提亲的人,他大多数时候连见都不见,直接让亲卫拿棍子乱棍打出,更别说说几句官场上的客套话了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陆沉在荆襄官场私底下的名声简直臭得不行,那些热脸贴了冷屁股的人在背后没少咒骂他粗鄙武夫。

    陆沉本人对这些闲言碎语倒是无所谓,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

    但顾怀却有些犯愁。

    他倒不是想学那些草莽首领,通过给手下将领娶妻生子、赏赐宅邸的手段,来捏住家眷以此控制陆沉。

    顾怀是真的觉得,陆沉的性格,太过刚硬了。

    过刚易折。

    这世间之事,向来讲究奇正相生;为人之道,同样需要刚柔并济,陆沉就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绝世凶剑,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杀气,不仅伤人,久了也会伤己。

    顾怀只希望,这家伙能稍微沾染一点人间的烟火气,安定下来,别每天在零陵闲得发慌,就上书撺掇他发兵。

    今天上书说可以跨过汉水去和朝廷拼命,明天又上书说可以跨过长江去江南那滩浑水里搅和。

    活脱脱一个战争狂人。

    然而,还没等顾怀想好用什么切入点,把话题引向相亲这件让人头疼的事情上。

    陆沉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,没有端酒杯,而是罕见地主动发问。

    “要动兵?”

    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。

    顾怀的手微微一顿,将酒壶放下,一挑眉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    陆沉和他对视,眼神锐利:“不是这事,你不会这么急着,把我从零陵叫到沅陵来。”

    顾怀一时语塞,脸色有些尴尬。

    “你这话说的...怎么听起来像个幽怨的女子在骂负心汉一样...难道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种用不上你,就不搭理你的人么?”

    陆沉没有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,冷冷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意思很明显:难道你不是?

    顾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挠了挠眉心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自己从穿越到这个乱世之后,一路走来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,不管是南阳那些老狐狸家主,还是阴狠毒辣的赤眉枭雄,他在揣摩人心、与人相处之道上,一直都十分注意,如今也堪称是得心应手、游刃有余了。

    可偏偏,每次对上陆沉这个家伙,他从来都只有深深的挫败感。

    “行吧,说正事。”

    顾怀收起了那些杂乱的心思,神色慢慢变得肃然起来,他点了点头,给出了一句足以让天下大势为之动荡色的话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预料不错,这个冬天,荆襄应该又要起战事了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。

    陆沉那张一贯冷若冰霜的脸,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下子好看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追问打哪里,而是低下头,看着石桌上的酒杯,思索起荆襄目前的战略大势来。

    北上?

    不太可能--陆沉自己倒是一直渴望着能够挥师北上,去中原那四战之地逐鹿天下,正面和长安朝廷的大军厮杀一阵,去迎战那些朝廷里和程济一样的宿将。

    但每一次上书,都被顾怀这家伙以各种理由按了回来,眼下中原大乱未定,顾怀这种谋定而后动的性子,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去出风头。

    东出?

    江南那边的局势现在确实乱,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。但黄巾和赤眉残部,已经在江南腹地逐渐开始稳住阵脚。

    荆襄若是真要东出,其实已经错过了最开始扬州之战时,乘虚而入的最佳战机,如今再去掺和,算不上什么好时机。

    一个不慎,就要面临联合起来的黄巾和赤眉拼死抵抗,甚至还要面对朝廷军队的防备,陷入三方围攻的泥潭。

    那,南征?

    以零陵为起点,翻越五岭去征伐百越?

    不,也不太可能。

    一方面是因为,岭南的地形和气候太过恶劣,要准备的特制军备和后勤实在太多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;另一方面,陆沉自己就坐镇在最靠近岭南的零陵,顾怀要想对岭南动手,肯定要在零陵囤积海量物资,他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
    排除了这三个方向。

    那摆在面前的答案,便只剩下一个了。

    陆沉抬起头,眼中不再冰冷,而是燃起了一团炽热战意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凝重起来,紧盯着顾怀,沉声问道:

    “你打算西进伐蜀?”

    这一次,轮到顾怀讶然了。

    陆沉这家伙,这大半年来一直被自己按在零陵那个偏远地方,为了伐蜀做的那些准备,要么是处于绝密状态,要么是根本就不会传到荆南的消息。

    这家伙,到底是怎么单凭一句“要起战事”,就精准无比地猜出自己意图的?

    名将的直觉,真的就这么恐怖?

    顾怀想了想,坦然点头承认:

    “没错,眼下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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