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三章 定谋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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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虽然骨子里好战,甚至渴望战火,但他却从来不是那种只知道喊打喊杀的无脑莽夫。
作为统帅,当从顾怀口中听到了确切的战略方向,而且是针对蜀地那种天险之国时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,而是冷静和克制。
他有问几时出兵,也没有问蜀地兵力如何,而是立刻抛出了一个决定所有战争成败的问题:
“后勤?”
去蜀地打仗,兵力从来都不是关键,后勤才是能活活拖死几十万大军的无底洞!
顾怀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这就是我为何要用这一年时间,按住你不让动兵的原因。”
顾怀欣然道:“今年,荆襄腹地迎来了大丰收,荆南四郡虽然经历了战后恢复以及恤民令推行引起的混乱,情况没有江北那么好,但也足够自给自足,绝不会拖江北的后腿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。”
顾怀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襄阳城外的工业区,一座专门为了这场战事准备的军粮厂,已经建起来并且日夜赶工了。”
“前两天,襄阳那边送来了一份军粮样品,我亲自试吃了一下。”
顾怀回味了一下那个味道,叹息一声:“味道嘛...实在算不上好,但,它已经足够满足将士们在长途奔袭和恶劣环境下的作战所需了,而且便于携带。”
“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,就是将士们需要随身携带的分量有些多,而且那东西经过脱水,质地很脆,行军时易碎。”
说到这里,顾怀沉默了片刻,随即又笑了起来。
“但偏偏,也就是那些易碎掉落的碎渣,让我想起了一些被我遗忘的好东西...”
他看向陆沉:“你熟读各家兵书,应该知道‘糗’,或者是‘麦麨’这种东西吧?”
陆沉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。
“我当然听过,”他冷冷说道,“无非是将五谷炒熟,然后捣碎制成的干粮罢了,这种东西,的确好携带,甚至连火都不用生,抓一把就能塞进嘴里。”
“但你真打算让将士们攻伐蜀地时吃这个?”
顾怀反问道:“这种干粮,便于携带运输,食用快捷,遇到敌情无需举火暴露行踪,原料也广泛,只需架起大铁锅翻炒,便于大规模制作...不管怎么看,这都是应对蜀地复杂地形,再好不过的军粮选择,为什么不行?”
“因为那是给牲口吃的!”
陆沉毫不客气地驳斥道:“你当真以为其他人想不到这些?你可知,士卒长期吃这些干糠碎末,吃多了会患上夜盲之症!光线稍弱,便连敌人都看不见!”
“不仅如此,连吃十天半月,嘴里也会长疮发烂,那等粗糙口感,如同吃沙,难以下咽,极耗水源!而蜀道上,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随时找到干净水源的!”
陆沉看着顾怀,语气严厉:“伐蜀不是三五几日就能结束的战争,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!长期吃这个,不用等大军打到成都,底层的士卒就要因为士气崩溃,提刀砍自己人了!”
“要不然你以为,历朝历代,为什么那么多将领都知道这东西好携带,却从来没人敢真的将其作为主食,让士卒一直吃?”
面对陆沉这劈头盖脸的训斥,顾怀并没有生气,只是无奈揉了揉眉心,打断了陆沉的输出。
“你先歇会儿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只吃这种军粮会出问题,我也没打算让士卒遭这份罪,事实上,对于伐蜀的后勤,我是准备三管齐下的。”
顾怀竖起三根手指,一一道来。
“第一种,便是刚才说的东西,但不是传统的麦麨,我在配方上做了改动,挺进作战、无法生火时,士卒吃这种新式‘炒面’,七成小麦,两成精米,最重要的是,我让人在里面加上了炒熟的豆粉和大量食盐。”
“这种混合出来的炒面,营养远比传统的麦麨好得多,豆粉能极大减缓夜盲症的出现,精盐能保持士卒体力。”
“而且,蜀地的水系虽然受山川阻隔算不上通达,但山泉溪流其实并不缺,只要有条件,加水煮熟成糊状,口感就会好上数倍,不至于难以下咽。”
“第二种,才是军粮厂日夜赶工生产出来的,类似于面饼的脱水军需--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易碎的东西。”
顾怀在心里习惯性地称呼它为“方便面”,但嘴上还是用了符合这个时代的词汇:“其实一开始,我是打算全部用这种脱水面饼作为主力军粮的,它不仅便携,而且营养更好保存,只是制作工艺繁琐,成本太高,襄阳的产能跟不上,要全面供应,至少也是工业区产能全开后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,将高成本的面饼和低成本的炒面综合一下。在行军途中,只要能找到水源,士卒们交替着吃,就能吃上一顿营养丰富、不至于让人反感的热饭。”
“至于第三种...大军西进,陆路难行,那我们就走水路!我准备在江北发布召集令,以免除岁赋、高薪雇佣的方式,大规模征召民夫!”
“不走栈道,全部走水路,利用长江和汉水的支流网络,用小船、竹筏,甚至拉纤,一寸一寸地把粮草转运到前线!”
顾怀看着陆沉,沉声道:“炒面保底,面饼提振士气,水路转运大宗粮草...三管齐下!”
“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算账,只要调度得当,不用掏空荆襄这一年积攒的家底,也能在蜀地的崇山峻岭中,撑起一场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!”
陆沉听完这番详尽的后勤规划。
他沉默了,脑海中快速模拟着大军在蜀地山林间进退的场景,半晌之后,他那紧皱的眉头,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。
随后,他微微颔首,算是从一个主帅领的角度,同意并认可了顾怀的话。
但他紧接着,马上抛出了第二个问题:
“既然后勤有了保障,那这场仗,你打算征召多少兵力?”
顾怀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数字。
他身子往后一靠,双手拢在袖子里,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沉,微笑道:
“兵力,向来是跟着战略走的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
“军事方面,你最在行,不妨你先来告诉我,这灭蜀之战,到底该怎么打,分几路进军,等战略敲定了,我们再来考虑兵力分配的问题。”
陆沉倒也没有推辞,他沉思着,眼睛越来越亮,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张覆盖整个西南的军事地图。
“想要伐蜀...要做的第一件事情,根本不是西进!”
“而是要在西边屯兵的同时,挥师向北,重新北上!再次占据南阳,并且彻底封锁方城大门,以固荆襄之根本!”
谈到军事,陆沉的话难得地多了起来,语速极快,杀气腾腾:“这一步一定要快!快到长安朝廷那边根本反应不过来!”
顾怀问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一旦抽调荆襄主力西进伐蜀,江北襄阳的兵力,必然会陷入空虚!”
“此时此刻,若是长安朝廷反应过来,拼凑出一支大军,自北向南,穿过南阳盆地,直抵襄阳城下,那荆襄腹地,将被拦腰斩断!西进主力与荆南后方,将首尾不能相顾!”
“所以,未虑胜,先虑败!出兵之前,必须先把后背的门户,也就是南阳方城,彻底堵死!”
顾怀坐在石桌旁,笑意盈盈,并未立刻点头赞同,也未摇头否决。
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:“自从汉水之战后,南阳五姓覆灭,南阳盆地的人口和物资几乎被搬空,但毕竟我们撤了军,朝廷便重新派遣了流官和驻军,接手了南阳。”
“但朝廷也不傻,为了防止引起襄阳的过激反应,再起战端,所以这大半年来,他们并未在汉水一线囤积重兵,樊城更是几乎成了一座空城,是我们双方心照不宣的缓冲区。”
顾怀看着陆沉:“依你之见,若是想要悍然撕毁默契,挥师北上,攻占南阳并守住方城,最少需要多少兵力?”
陆沉毫不犹豫,断然给出回答:
“至少,五万!”
“因为那时要做的,不止是去攻占南阳城池,真正的目的,是防着之后消息传开,朝廷发现荆襄要吞并蜀地时,狗急跳墙,集结关中最后的兵力强行南征!”
“到那时,方城面临的将是数万大军的猛攻!若是留在方城的兵力不足,根本守不住这道大门!”
顾怀略一沉吟,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荆襄目前的总兵力,同意了这个数字。
“五万不参与伐蜀的兵力么...可以!那第二步呢?”
陆沉再次思索,片刻后给出回答:“第二步!大军出动,沿汉水逆流而上,走陆路和水路协同,正面强攻汉中!”
“这一路,是伐蜀主战之地,最为惨烈,兵力所需最多,绝不能少于八万!且,必须全是荆襄最精锐的百战老卒!”
听到这里。
顾怀摸了摸下巴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他主动接过话头,开始分析起来。
“嗯...的确是老成稳妥之见。”
顾怀侃侃而谈:“汉中盆地,北依秦岭,南屏大巴山,自古便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通道,天下皆知,得汉中则蜀地可下。”
“你选择从正面大张旗鼓地进攻汉中,倒也并非是狂妄到期望大军能在短时间内,就突破那些蜀道天险,而是要利用汉水,作为便利的后勤补给线,在汉中与剑阁一线,摆出一副要与蜀地全部兵力进行生死决战的姿态!”
“剑阁地势何等险要?蜀军将领只要不蠢,面对八万精锐的正面强压,必定会将整个蜀地所有的精锐与机动兵力,全部抽调,集中于剑阁一线,试图凭险据守,将荆襄兵力耗死在那里。”
顾怀微微一笑,看着陆沉:“而你这等排山倒海的正面强攻,真正的目的,其实是将蜀军的主力,死死地钉在剑阁!”
“能胜最好,就算不能,也要让他们无法分兵去顾及其他任何方向的防御...我说得,对么?”
陆沉这次,是真的有些惊讶了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顾怀,没想到他的战略意图被一眼看穿,甚至连他还没说出来的后续布置,似乎都已经被对方猜到了。
“你...”
陆沉忍不住问道:“最近看了不少兵书?”
顾怀嘴角微挑,带着几分谦虚的欠揍:“算是吧,随便翻了几页...那既然正面战场钉住了蜀军主力,你的第三步,又是什么?”
陆沉压下心中的异样,继续推演:“第三步!水师出动!逆长江而上,走水路破巴东,直逼蜀地东大门!”
顾怀再次像刚才那样,抢先接过了话头,不仅分析了水师的必要性,而且直接将底牌翻了出来。
“长江天险,水流湍急,荆襄自平定以来,水师从未出巡,没有战事,建功更是无从说起,蜀地也就必定在江防上有所懈怠。”
顾怀笑着说道:“而且你有所不知,襄阳那边,荆襄水师的组建,我渡江之前就已经提上了日程,调拨了海量资源。”
“不仅如此,荆南这边,之前投降的楼家水师,也可以直接并入襄阳水师序列,有了他们的经验和战船,襄阳可以用最快的速度,组建起一支足以在长江上游横行的水师来。”
“至于战场和突破口,水师完全可以趁着正面汉中战场打得如火如荼之际,溯江而上...这个,我也可以再想想办法,给他们弄点‘惊喜’。”
至于到底是什么惊喜办法,顾怀只是神秘地笑了笑,并没有明说。
紧接着。
根本不等陆沉继续开口推演,顾怀便自己倒了一杯酒,主动说道:
“前面三步,南阳固本,汉中牵制,水师奇袭,但蜀地终究太大,想要一击致命,光靠这三路,或许还不够。”
他看着陆沉越发奇怪的眼神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按照兵法,正奇相合,既然正面已经打成了僵局,是不是,还要设立一支不按常理出牌的偏师?”
“等到正面战场爆发惨烈厮杀,蜀军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剑阁和长江防线时,这支偏师,再寻机从旁路,像一把尖刀一样,突然插入蜀地的防守腹地空虚之处?”
“以此,一锤定音!”
顾怀指着县衙外那茫茫的冰雪,大笑道:
“你说巧了不是!”
“这沅陵城外的蛮人勇士,那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亡命之徒,已经在许良的监督下开始整编成无当蛮军了!”
“他们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,只要等他们经过军纪训练,打上荆襄烙印,这支偏师,便可以立即渡过长江,开拔上庸!”
顾怀一口气将陆沉心中的战略版图拼凑完整,随后,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“北上南阳,正面汉中,水师逆江,蛮军奇袭...”
“整整四条战线,将近二十万大军的调动和后勤保障...”
顾怀的眼中,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既有感慨,也有野心:“说实话,就在一年前,我们刚刚平定荆襄,我匆匆就任荆州牧的时候...”
“的确是没有想到,仅仅一年的时间,荆襄便能发展成如今这般光景。”
“想当初,那日子是有多难熬啊?缺兵力,缺粮食,缺人心,到处都是乱战,可真没想到,如今...我们居然已经有了去发动这种举国之战的底气!”
庭院里,只剩下风吹落雪的声音。
陆沉并没有因为顾怀这番感慨而动容。
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顾怀,突然开口毫不客气地拆穿了顾怀:“你今日这些话,明显是早有腹稿,甚至可以说是推演了无数遍。”
“在我来沅陵之前,你,到底和谁议论过这伐蜀的战略大局?”
顾怀脸上的感慨一僵。
“怎么着?”顾怀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一句,“就不能是我这大半年来,苦读兵书,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脑子里想出来的?”
“不可能。”
陆沉眼都不眨就给出了回答,语气笃定:“一年前,你不过是指挥了一场规模大些的汉水之战,事后都累成那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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