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四章 酷暑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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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值六月,正是一年中,天气最为闷热的时候。

    烈日明晃晃地悬在半空,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,整个天地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李易抬起头,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。

    他才在这府衙的穿堂里走了没几步路,便感觉后颈和背心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,那身官服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,有些难受。

    但他此刻也顾不上擦汗,只是低头看路,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,满脑子都是襄阳城外那片延绵在汉水之畔的工地。

    自打开春破土动工以来,随着几个厂区的框架一点点搭起来,每日里吞吐的木材、石料、铁矿、石炭,以及那如流水般哗啦啦花出去的银钱...

    光是看着造作司和户曹每日呈上来的账本,都让如今主管着荆襄后勤的李易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只觉得自己每天一睁眼,就是在被无数张嘴追着要钱要粮。

    嗷嗷待哺啊。

    这等规模的营建,莫说是放在如今这百废待兴的荆襄,便是放在昔日大乾鼎盛之时,倾一地之力来办,户部尚书看了那账本,怕是也要愁得揪掉几把胡子。

    毕竟,修建一个工业区,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整地,起屋,招工人,简单极了,但实际上呢?

    缺人,缺粮,缺钱,缺材料...一切都需要靠调度,靠挤,尤其是公子已经定下基调,这东西完全就是按百年工程来营建的,不允许任何弄虚作假以次充好。

    光是这短短时日以来,就不知砍掉了多少试图伸手的人了。

    老何是个匠人,千头万绪,最终还是全压在了李易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等到他满脑子算计着工分、钱粮和物料的缺口,回过神来时,脚步已经到了大堂外。

    领路的侍卫停下脚步,无声地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李易这才恍然惊醒,连忙停在台阶下,用袖子抹了抹额头,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官服,确认仪容没有什么不妥后,才抬步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啊,是慎之来了,坐。”

    大堂内,坐在宽大公案后批改着文书的顾怀,听到脚步声,微微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清来人,轻笑了一声,便用手里握着的笔随手向前指了指,示意李易在旁边的客座上坐下。

    李易恭敬地行了一礼,这才在椅子上落座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向公案后的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此刻,这位坐断荆襄九郡,逼得长安朝廷捏着鼻子认下名义,堪称大乾如今名正言顺的割据诸侯,堂堂的荆州牧大人。

    身上,竟然看不出半点身居高位的威严与奢华。

    顾怀此刻只穿了一件寻常的半臂短衫,看上去倒像是那种寻常农夫或者苦力在夏日里劳作时才会穿的衣裳,因为没有长袖的束缚,能稍微凉快些。

    但也正因为如此,在那些讲究礼法的士人眼中,这等衣着,未免便是“粗鄙”、“不成体统”的代名词。

    不仅衣着简朴得过分。

    这间理应作为荆襄权力中枢的大堂里,也毫无奢华之气,没有铺设凉席,没有挂起遮阳的轻纱。

    甚至于,连一个在旁边打扇的侍女都没有。

    偌大的堂中空空荡荡,除了门口站着两个亲卫外,再无旁人伺候。

    仅仅只是将门窗全部大开着,试图借着那偶尔穿堂而过的一丝微风,来吹散这满室的闷热。

    李易看着这一幕,心里不禁有些复杂。

    如今这天下,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、世家勋贵们,是怎么过夏的?

    到了这种酷暑时节,那些老爷们的书房和卧榻里,早就摆上了从深窖里起出来的冰块,放在鉴里,散发丝丝寒气。

    房间的四个角落,会站着数十个穿着薄如蝉翼的丝绸、身姿曼妙的年轻美婢,轮班摇动着蒲扇,或者踩着机关,用水力驱动造价高昂的上层风扇。

    将那冰块上的寒气,连同熏炉里名贵的熏香,一起吹满整个房间。

    渴了,便有冰镇的西域葡萄和美酒;乏了,便躺在玉石铺就的凉榻上。

    那叫一个神仙日子。

    可自家这位公子呢?

    坐拥八郡之地,手握虎狼之师,府库里的金银粮草不知凡几。

    却在这闷热的暑气里,穿着件短衣,埋首在那如山般的案牍文书之中。

    “今年这夏天,比起去年热太多了,看你这一头汗。”

    顾怀见李易坐下后胸口起伏,便笑着朝门外吩咐了两句。

    不多时,便有下人端着托盘,快步走了进来,上面放着两碗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镇莲耳汤。

    这是府衙后厨自己熬的,莲子和银耳都是寻常物什,只不过借着府衙冰窖里的存冰镇了一下,在这苦夏里,倒也算得上是难得的解暑佳品了。

    下人将其中一碗放在李易手边的茶几上,另一碗放在了顾怀的公案上。

    顾怀放下笔,端起瓷碗,借着这个由头,得以从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堆里短暂地挣脱出来。

    他用勺子搅了搅,喝了一口,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。

    李易倒也不拘束。

    他原本就是跟着顾怀从最苦的日子里熬过来的,知道自家公子私下里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。

    道了声谢后,李易便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。

    冰凉甜润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,让他的精神也随之一振。

    “嗯,‘慎之’...”

    顾怀端着碗,目光落在李易的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    “看来,你那位岳丈,给你取这个字,还是用了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既名为易,便容易生变,容易轻忽,做事就得多思量,处处谨慎...这‘慎之’二字,倒真是贴切极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打趣道:“也还好我当初没答应你给你赐字,不然我可想不出这么好的寓意来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李易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很快便化作了苦笑。

    “公子莫要取笑臣了。”

    李易放下碗,叹了口气:“其实,臣当初在江陵逃难前,便已经及冠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后来身处乱世,连肚子都填不饱,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,哪里还有心思去想什么表字不表字的?”

    “只是后来...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起来。

    “后来公子在襄阳站稳了脚跟,臣也跟着沾了光,有了些微末的权柄。”

    “局势稳定下来后,哪怕自己不张罗婚事,也有人找上门来,那取字一事,便也就顺理成章地又被重新提了起来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李易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,他犹豫了片刻,但最终还是抬起头,直视着顾怀的眼睛,坦诚地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其实...臣心里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臣那岳丈...本是荆南旧日里的名门望族,祖上也是出过两千石大员的。”

    “以臣这种平凡之家、甚至还做过流民的出身,若是放在太平年月,他们那种人家,多半是连正眼都不会看臣一眼的,更别提将什么嫡女许配给臣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这般热情,甚至纡尊降贵地主动上门提亲,还费尽心思地替臣取了表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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