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腊月二十八的蓉城,风里已经裹着化不开的年意。街边的年货摊一个挨着一个,红的灯笼、金的福字、腊味香肠一串串挂在屋檐下,风一吹,咸香混着麦芽糖的甜气,漫过一条又一条老街。槐香小馆门口两盏大红灯笼早就挂了起来,玻璃门上贴着崭新的剪窗花,屋里暖气开得足,刚散完年终股东会、发完工资分红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褪去,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踏实又欢喜的味道。 这家如今在蓉城川菜圈小有名气的馆子,最早不过是巷子里一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铺面,能一步步做到今天的规模,全靠江霖带着一帮人咬着牙守着“现炒现做、绝不碰预制菜”的底线熬出来的。前两年餐饮行业预制菜风潮席卷,各大酒店都纷纷跟风降本,江霖不愿同流合污,铁了心要从大酒店出来,自己开馆子守着现炒现做的底线,还打定主意要一步步升级店面、扩大规模,把传统川菜的根扎扎实实地做下去。他的大师兄陈敬东、小师妹林晓棠两口子,二话不说直接辞了大酒店的铁饭碗,跟着江霖一起闯,从最初巷子里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馆子,一步步做到如今的规模,陈敬东守着卤味档,林晓棠管着点心铺,是江霖最坚实的左膀右臂,也是过命的交情。 店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忙着,老方带着林默规整后厨的备菜台,小李靠在吧台边核对着晚上团年饭要用的酒水,王秀则领着小周擦桌子摆餐具,动作麻利又从容。几人手里都攥着刚领到的年终奖信封和心玥亲手封的压岁红包,脚边放着双份的年货礼盒,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老方和小李跟着江霖打拼多年,早就不是第一次见谢明志老爷子,逢年过节师门聚会、行业年会,总能遇上几回,早摸清了老爷子的性子——看着严厉嘴硬,实则心善宽和,半点泰斗的架子都没有。 唯有王秀、小周和林默,手里的活计时不时顿一下,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口瞟,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和好奇。他们三个都是年中才来店里的,入行时间短,只在老员工的口中、行业的传闻里,听过谢明志老爷子的名头——那是川菜界泰斗级的人物,一手传统川菜手艺登峰造极,更是江霖的授业恩师,江霖10岁就拜在他门下,如今手里的本事,全是老爷子手把手教出来的。他们也早听人说过,老爷子性子严,见了三个徒弟总免不了要挑毛病训上几句,心里难免打鼓,既想亲眼见见这位传奇人物,又怕自己礼数不周,惹了老爷子不快。 小周擦着盘子,小声跟身边的王秀嘀咕:“秀姐,你说谢老爷子一会就到了?我这心里怎么直突突啊,一会见了面,我该说啥啊?” “别慌,”王秀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道,“一会咱们礼貌问声好就行,别的不用多管。我听老方说了,老爷子看着严,其实人特别好,再说了,有江哥家的念念在,老爷子保准半分脾气都没有,比谁都和蔼。” “念念?就是江哥家的小姑娘?” “可不是嘛,”王秀笑了笑,“老爷子最疼我们念念了,平时见了江哥他们三个徒弟,张嘴就是训,唯独见了我们小念念,那叫一个和蔼可亲,活脱脱一个疼徒孙的老爷爷,半分严厉都看不见。” 林默在一旁听着,手里的动作都轻了几分,心里的紧张也松了些许,正想再问两句,就看见江霖和心玥从休息区走了过来。心玥手里牵着刚睡醒的念念,小姑娘刚睡醒,脸蛋红扑扑的,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小棉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发梢别着小小的金色福字发夹,像个圆滚滚的小福娃,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店里的众人,乖得不得了,小手还攥着一颗水果糖,是刚才林晓棠给她的。 江霖走过来,看着王秀三人紧张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们三个别这么绷着,我师傅看着严厉,其实人特别随和,就是嘴硬心软。一会来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,不用拘着,他就喜欢热闹,喜欢年轻人有活力。” “江哥,我们这不是第一次见泰斗嘛,难免紧张。”王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我们这辈子都没想过,能跟谢明志老爷子坐一桌吃团年饭。” “等一会来了,你们就知道了,老爷子没你们想的那么严肃。”江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头看向老方,“老方,后厨的备菜都弄好了吗?” “都弄好了江哥,”老方立刻点头,“所有食材都处理妥当了,该煨的硬菜也都进了砂锅慢煨着,就等老爷子到了,开席前您掌勺翻炒、蒸制就行,保证一点不耽误。” “辛苦你了老方。”江霖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放心。有老方在,后厨的事他从来不用多操心,从大酒店到小馆子,快五年的时间,老方永远是最稳当的那个,从副厨到热菜主管,始终跟在他身边,替他兜着后厨所有的琐碎事,哪怕是当年预制菜风波最凶、馆子最难的时候,也没说过一句走的话。 正说着,店门口传来了汽车停下的声音,紧接着就是陈敬东沉稳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:“师傅,您慢点,小心台阶,门口地有点滑。”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王秀、小周和林默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站得笔直,齐齐看向门口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老方和小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,朝着门口迎了两步。 江霖和林晓棠立刻快步迎了上去,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陈敬东扶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。老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暗纹唐装,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依旧锐利明亮,刚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严肃,眉头微蹙,正是谢明志老爷子。他虽然年近八十,可耳不聋眼不花,走起路来稳稳当当,一身沉稳的气度,一看就是在灶台前站了一辈子的老厨师,骨子里带着川菜手艺人的风骨。 按照往常的惯例,老爷子进门,第一句准是挑毛病训人,不是说店收拾得不利索,就是说三个徒弟没个正形,更别说当年他们三个辞了大酒店的工作,凑钱开这间小馆子的时候,老爷子更是气得骂了他们整整一个小时,说他们冲动鲁莽,放着稳当的日子不过,非要出来闯祸。可这次不一样,他刚迈进门,锐利的目光扫过前厅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心玥身边的念念,原本蹙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,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,连眼神都软了下来。 不等身边的陈敬东再扶,老爷子直接甩开了他的手,把拐杖往手里一攥,快步就朝着念念走了过去,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,嘴里还笑着喊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,跟刚才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:“哎哟,我的小念念,师公的宝贝徒孙,可让师公想死了!” 这一下,王秀、小周和林默三个第一次见老爷子的人直接看呆了,怎么也没想到,传闻里严厉刻板的川菜泰斗,竟然还有这样一面。 念念看到谢明志,眼睛瞬间亮了,立刻松开妈妈的手,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,张开胳膊就往老爷子怀里扑,奶声奶气地喊:“师公!” “哎!好孩子!”谢明志连忙把拐杖往身后一递,身后的陈敬东赶紧稳稳接住,老爷子则小心翼翼地弯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,动作轻柔得不得了,生怕把孩子碰着了。抱着念念颠了颠,老爷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,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满是欢喜,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,“又长个子了,越来越俊了,有没有想师公啊?” “想!念念天天都想师公!”念念搂着老爷子的脖子,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,小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,“师公,我妈妈说你今天要来,我特意给你留了甜甜的糖!” “哎哟,我们念念真乖,师公没白疼你。”谢明志被这一口亲得心都化了,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,转头就跟心玥笑着道谢,“心玥啊,辛苦你了,把孩子养得这么好,这么乖。” “师傅您客气了,”心玥笑着应下,“念念天天都念叨着您,早就盼着您过来了。” 这边祖孙俩亲热得不行,江霖、陈敬东和林晓棠三个徒弟站在旁边,愣是没捞着跟师傅说句话的机会,三人相视一眼,都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。还是江霖先开了口,笑着喊了一声:“师傅,您一路过来辛苦了,快坐下歇会,喝口热茶。” 谢明志这才抬眼看向三个徒弟,抱着念念在沙发上坐下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张嘴就训,只是摆了摆手:“不辛苦,开车过来的,没累着。看你们这店弄得红红火火的,还算有点样子,没丢我老头子的脸。当年你们三个脑子一热辞了工作,非要开这个小馆子,我还骂你们不知天高地厚,现在看来,倒是真做出点样子来了。” 这话一出,陈敬东都愣了一下,要知道,往常师傅见了他们,能说一句“不算太丢人”,就算是破天荒的夸奖了,今天不仅没骂他们当年冲动,还亲口认了他们做出来的成绩,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 趁着师傅跟怀里的念念说话,逗着孩子吃水果的功夫,陈敬东悄悄拉了拉江霖的胳膊,把他拽到了一旁的角落,压低了声音,一脸神秘又不可置信地说:“小师弟,我跟你说个事,师傅今天特别反常,邪门得很。” 江霖挑了挑眉,也压低了声音:“怎么了?怎么反常了?” “我去接师傅的时候,一路上,他愣是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说,连半句重话都没有!”陈敬东的脸上满是活久见的表情,“你想啊,我们三个跟着师傅学艺二十多年,哪次单独见师傅,不被他从头骂到脚?今天我去了,他看了我带过去的年货,没骂我乱花钱;我开车开得慢了点,怕他颠着腰,没骂我磨磨蹭蹭;就连我跟他说,咱们店今年生意红火,全靠他当年教的手艺和规矩,他都没骂我们骄傲自满,全程就没挑过一点毛病,更别说骂我们了。你说奇不奇怪?” 江霖闻言也忍不住笑了。他10岁就拜了谢明志为师,跟着师傅学艺二十多年,从一个连菜刀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,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主厨,师傅就没对他和颜悦色过几天,永远是骂得多,夸得少。哪怕他后来成了五星级酒店的行政主厨,拿了川菜大赛的金奖,师傅见了他,依旧是先挑毛病,再训两句,说他手艺还没练到家,别有点成绩就飘了。像今天这样,一路过来一句重话都没说,一句骂都没有,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。 “确实反常。”江霖摸了摸下巴,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,那股子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调皮劲一下子就上来了,“我倒要看看,师傅今天怎么就转了性子,不骂我们了。” 陈敬东瞬间瞪大了眼睛,连忙伸手拦他,压低了声音急道:“哎你别没事找事啊!师傅好不容易不骂我们一回,你非要凑上去找骂是不是?一会把师傅惹急了,咱们三个谁都跑不了,都得挨骂!再说了,我媳妇还在那呢,一会师傅连我一起骂,我多没面子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