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九章石城新火-《梦绕明末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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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。南京城的秦淮河畔,难得恢复了几分灯火人气。虽不如承平年间那般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的盛景,但沿河店铺多数开门营业,售卖着简易的灯笼、糯米圆子,河中也重新出现了数十艘悬挂彩灯的小船。经历了年前那场几乎未流血的剧变,以及随后半个多月的提心吊胆,普通百姓发现日子似乎还能过下去,甚至街面治安比混乱的弘光朝末期还要好上几分,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新朝模糊的期待,便借着节日的由头悄悄释放出来。

    真正的变化,发生在不为大多数市井小民所见的层面。

    正月十六,原南京户部衙门,现已被改挂“监国朝廷江南布政使司”的牌匾。二堂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寒。朱炎端坐主位,他是在三日前,待南京局势基本稳定后,才从湖口前线轻车简从赶来的。下首坐着周文柏、徐光启、沈廷扬,以及新近被“请”出山、任命为布政司参议的原南京户部清吏司郎中(精通钱粮账目)陈于阶,还有从信阳火速调来、负责具体执行的李岩和王瑾。黄得功也派了一位幕僚列席。

    “南京仓场账册,初步厘清了。”王瑾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,却也有一丝振奋,“龙江关大仓、常平仓、军储仓等主要仓廒,共存米麦豆谷约四十七万石,布帛十二万匹,生熟铜铁料八万余斤,硝磺火药各有数千斤不等。各库银两……因弘光朝挥霍及官吏贪墨,现银不足十五万两,但抄没马、阮等部分不法勋贵家产,折银约可得三十万两。此外,南京工部辖下宝源局(铸钱)存铜料颇丰,织造局有织机工匠近千人。”

    这些数字,比起全盛时期的南京库存自然寒酸,但对于刚刚经历战乱、财政近乎枯竭的信宁政权而言,不啻于一剂强心针。尤其是粮食和工匠,更是无价之宝。

    朱炎点点头,看向陈于阶:“陈参议,你是老户部,依你之见,以现存钱粮,可供南京现有官吏兵员支用多久?若再招募流民,以工代赈,整修城防水利,又能支撑几时?”

    陈于阶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,闻言起身拱手,谨慎答道:“回国公,按现有册籍,南京城内及浦口、镇江等周边要紧处,官兵员额约八万,实存当在五万五千左右,官吏杂役约两万。若按……按信宁新军及官吏俸饷标准折算,”他看了一眼王瑾提供的信宁饷章,“每月需粮四万石,饷银八万两。现存粮秣,若不考虑后续输入,可支一年;银钱缺口巨大。至于以工代赈,则需视工程大小、招募人数而定,然眼下春耕在即,流民亦需安置屯垦,恐难以大规模征调民力于城防。”

    这是实情。南京是个大摊子,也是个巨大的消耗黑洞。

    “粮,可以支撑一年,这是好消息。”朱炎沉吟道,“银钱不足,一是靠抄没逆产补充,二是要靠生意。”他看向沈廷扬,“沈员外,江南与海外的贸易渠道,必须尽快恢复和扩大。杭州、宁波、松江的市舶司,要想办法拿到手里,至少不能让它阻碍我们的商船进出。郑森在厦门、舟山已有根基,可以与他联动。生丝、茶叶、瓷器、棉布,是我们换取南洋白银、硝磺、锡料乃至粮食的关键。”

    沈廷扬郑重应下:“在下明白。已与几家相熟的海商联络,他们愿意尝试恢复南洋航线,只是需要水师护航,防备荷兰人与海盗。”

    “郑森会配合。”朱炎道,随即转向更根本的问题,“然而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,江南财富之根,在于田土桑麻。李岩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
    “《安民告谕》及新政细则,在南京及应天府(南京直辖地区)的推行,由你总揽。首要之事,清丈田亩!就从南京周边的皇庄、勋戚庄田、寺田、无主荒地开始。”朱炎语气坚决,“此事关乎赋税根本,亦关乎民心向背。阻力必然巨大,马士英、阮大铖虽已失势,其党羽及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。给你三个原则:一,证据确凿,法令明晰;二,分化瓦解,拉拢中小地主、自耕农;三,武力后盾,周文柏会调拨一营新军归你节制,专司弹压抗法、保护清丈吏员。记住,我们不是要逼反所有人,而是要树立新朝的权威,将税基牢牢抓在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领命,必当妥为筹划,稳步推进。”李岩深知此任千钧之重,肃然应道。

    “徐先生,”朱炎看向须发皆白的徐光启,语气转为尊敬,“南京国子监及江南文教之事,烦请您老多费心。经世学堂那一套,要慢慢引入。不必急于求成,可以先设‘格物’、‘农政’、‘算学’选修课程,吸引有志学子。更重要的是,以您的声望,联络江南各地尚存气节的士绅、学者,阐明抗虏大义与新朝务实求治之方略。文教人心,其功不亚于十万甲兵。”

    徐光启慨然道:“老夫义不容辞。江南士林,非尽迂腐,目睹社稷危亡,多有痛心疾首者。今国公拨乱反正,志在恢复,老朽愿以残年,为天下奔走呼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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