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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一月初三，南京城笼罩在初冬的寒雾中。长江水汽与北方南下的冷空气在城头交织，将整座城池浸润得湿冷刺骨。

    文华殿的偏殿内，炭火盆烧得正旺。朱炎身披一件深青色鹤氅，站在巨大的沙盘前。沙盘上，从辽东到两广，大明半壁江山的山川城池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“国公，这是湖口防线的最新布防图。”孙崇德遣来的信使呈上卷轴，“多铎部自十月底开始频繁调动，至少三十门红夷大炮已运抵九江城外。我军在南岸加固了第三道壕沟，新增火炮阵地十二处。”

    朱炎展开图纸细看。孙崇德的布防堪称滴水不漏——纵深达五里的防御体系，壕沟、矮墙、陷马坑、火炮阵地层层相叠。每处阵地之间都有地道相连，可快速调动兵力。

    “孙将军做得不错。”朱炎点头，“但清军若真要大举南下，必不会只攻一点。告诉孙将军：江防各营要建立快速反应机制，一旦某处被突破，相邻营队必须在一刻钟内驰援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朱炎指向沙盘上的一处，“湖口上游的彭泽县，地势较高，可俯瞰江面。让水师在那里设一处观察哨，配备千里镜，日夜监视清军动向。”

    信使退下后，周文柏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：“国公，这是江南各府县上报的今冬清丈田亩进展。苏州府已完成七成，松江府六成，常州府五成……但阻力不小。”

    朱炎接过文书，一页页翻看。数据很详细，哪个乡有多少隐田，哪个大户抗拒清丈，都记录在案。

    “阻力主要来自哪些人？”

    “三类。”周文柏早有准备，“一是致仕官员，依仗功名特权，拒不配合；二是地方豪强，与胥吏勾结，伪造田契；三是寺观庙产，以‘香火田’为名，逃避税赋。”

    朱炎放下文书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雾气朦胧，隐约可见宫墙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致仕官员……让都察院派人走访，晓以利害。告诉他们：配合清丈者，保留功名待遇；抗拒者，革去功名，按律追缴历年欠税。”

    “豪强胥吏勾结……”他转过身，“这是顽疾。传令各府：成立‘清丈复核司’，从邻县调派书吏，交叉复核田亩数据。凡查实舞弊者，主犯斩立决，从犯流放琼州。”

    周文柏笔走如飞，一一记下。

    “至于寺观庙产，”朱炎语气稍缓，“着礼部会同僧录司、道录司，制定章程。凡确属供奉香火之田，登记在册，免其税赋但限制规模。超出部分，一律清丈入册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会不会激起僧道不满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先礼后兵。”朱炎道，“让徐先生出面，召集南京各大寺院住持、道观观主，宣讲新政要义。告诉他们：国家危难，佛道亦当出力。若真有心修行，百亩薄田足矣，要那万亩良田作甚？”

    周文柏会意：“学生明白了。还有一事——松江府报，有士子聚集府学，抨击新政‘与民争利’，要求恢复旧制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“约三百余人，多是生员、监生。”

    朱炎沉吟片刻：“让松江知府去一趟，告诉他们：朝廷清丈田亩，为的是税赋公平。隐田不丈，税赋就压在贫户身上。若真有为民请命之心，就该支持新政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们不听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别有用心。”朱炎眼神转冷，“查清背后是谁指使。若是受人蛊惑，驱逐了事；若是刻意对抗，革去功名，永不叙用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，门外传来通报：“国公，格物院薄院正、宋副院正求见。”

    “快请。”

    薄珏和宋应星联袂而入，两人都面带喜色。薄珏手中捧着一个木盒，盒盖打开，里面是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。

    “国公请看，这是改进后的‘崇祯十五式’燧发枪。”薄珏小心翼翼取出火枪，“枪管采用新法锻造，内壁更光滑，射程增加二十步。燧发机构也做了改进，哑火率降至一成以下。”

    朱炎接过火枪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仔细端详枪身，又扳动击锤试了试力度。

    “月产量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目前南京工坊月产三百支。”薄珏道，“若原料充足，可扩至五百支。另外，湖口、信阳的工坊也在试产，年底前应能各产百支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朱炎将火枪放回盒中，“优先装备孙崇德部。另外，让匠作院加紧制作定装弹药——纸壳弹要标准化，每发火药量、弹丸重量必须一致。”

    宋应星接着禀报：“国公，番薯、玉米在江南试种已见成效。这是芜湖、当涂两县的收获数据——”他呈上账册，“番薯亩产最高达十五石，玉米亩产四石，远胜稻麦。”

    朱炎翻阅账册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百姓反应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起初有疑虑，觉得是‘杂粮’，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宋应星笑道，“但今夏江南多雨，水稻歉收，番薯却丰收。那些种了番薯的农户，不但自家够吃，还能卖钱。现在周边州县都在打听种苗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加大推广。”朱炎当即拍板，“从川中运回的银两，拨十万两专款，在江南各府设‘新作物推广司’。免费发放种苗，派农师下乡指导。记住，要教会百姓如何储藏、如何加工——番薯可晒干、可制粉，玉米可磨面，要让百姓知道这些作物不仅抗灾，还能成为主食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，”宋应星补充道，“苏州织户改良了织机，用上了格物院设计的飞梭，织布效率提升三倍。但他们担心产量大增后，布价下跌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好事。”朱炎思路清晰，“效率提升，成本下降，布价自然会降。布价降了，百姓就穿得起更多衣服。告诉织户：不要只盯着江南市场，川中、湖广、江西，乃至海外，都是销路。朝廷会组织商队，帮他们把布卖到各地。”

    薄珏和宋应星告退后，朱炎回到沙盘前。他的手指从南京移到西南，停在云贵交界处。

    “沐天波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
    周文柏答道：“黔国公上月遣使来贡，送了三十匹滇马、五百斤普洱茶。使者暗示，若朝廷能稳定供应盐铁，云南可出兵牵制四川清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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