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憋屈的王景仁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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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柏乡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的时候,雾气从野河河面上浮起来,把柏乡城南的整片平原裹了个严实。

    龙骧军前阵的一名什长叫赵六斤。

    他蹲在行伍最前头,手里攥着一杆长矛。

    矛杆是白蜡木的,用了三年了,手心那一截已经被汗渍磨得油光发亮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。

    十个人的什。

    今天站在他身后的只有八个。

    另外两个昨晚拉肚子,拉得脱了力,被都头拨去了后队。

    八个人,脸色都不太好。

    倒不是怕死。

    龙骧军的卒子,什么时候怕过死?

    可人人都憋着一肚子气。

    这口气从大军出汴州那天就憋上了。

    "他娘的,一个南边来的降将,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?"

    这话是昨晚弟兄们凑在火堆旁啃干粮时,队尾的马小毛说的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什长赵六斤听见了。

    赵六斤没吭声。

    他是什长,按理该训斥马小毛不许妄议主帅。

    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因为他心里也这么想。

    王景仁。

    这名字,他出征前才第一次听说。

    说是从南边杨行密那边投过来的降将。

    什么来头、打过什么仗、有什么本事……

    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然后这么个人,就成了他们四万禁军的主帅。

    你问问龙骧军上上下下一万多弟兄,谁服?

    韩指挥使不服。

    这他知道。

    李指挥使也不服。

    这全军都知道。

    连伙夫营的老兵油子都在嘀咕:上头这回是昏了头了。

    赵六斤不懂什么叫“用人失策”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    主帅的命令传下来了,下面的人爱听不听。

    这仗,悬。

    卯时。

    传令的号角吹了三遍。

    大军渡河。

    赵六斤扛着长矛,跟着行伍趟过野河的浅滩。

    河水没到小腿肚,六月底的水不凉,但裤脚湿了粘在腿上,走起路来“唧咕唧咕”地响。

    过了河,平原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一马平川,连个土包都没有。

    极目望去,晋军的旌旗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一片。

    赵六斤眯起眼看了看。

    看不清有多少人,只看见旗帜密得像树林子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跟大梁的号角不一样。

    梁军的号角是铜角,声音尖亮。

    晋军的号角带着一股子闷沉沉的嗡音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。

    不是一匹两匹。

    是几千匹。

    蹄声汇在一起,像远处滚来的闷雷。

    地皮子跟着一阵阵发紧,靴底下隐隐传上来。

    赵六斤握紧了长矛。

    他不怕步卒。

    天底下的步卒打起来,大梁龙骧军谁也不虚。

    他怕骑兵。

    平原上的骑兵。

    “娘的,这片地方连棵树都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马小毛在身后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赵六斤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马小毛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两军接阵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军自卯时接阵。

    起初还能看出阵型。

    龙骧军的步阵确实是天下一等的。

    长矛如林,盾墙如铁。

    头排盾手蹲伏如墙,二排矛手架矛斜出,三排弩手平端臂张弩,弦上搭箭,只待号令。

    结阵之厚、甲械之利、近战之悍勇,便是河东沙陀铁骑迎面撞上来,也得磕掉几颗牙。

    但晋军打的不是阵战。

    他们的骑兵从两翼不断迂回。

    一支千人队从左翼绕过来佯攻一下,你调兵去堵,他立马撤走。

    等你刚把人调回来,另一支千人队又从右翼摸过来了。

    不跟你硬碰硬。

    就在你阵线的边缘反复试探,找到薄弱处,便猛冲一刀。

    冲完就走,不恋战。

    拉扯。消耗。找破绽。

    前阵的步卒累得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累的不是交战本身,而是反复调动。

    一会儿往左跑,一会儿往右跑。

    铁甲裹在身上,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。

    跑了两个时辰,汗衫全湿透了,脚底板在靴子里泡得发白发皱。

    而头顶上方的中军高台上——

    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王景仁两手死死撑在帅案上,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。

    兜鍪搁在案角。

    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尖砸在舆图上,把标注野河南岸浅滩的那片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。

    自卯时两军接阵,鏖战至今已近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这三个时辰里,王景仁下了十七道军令。

    传到韩勍那里的有九道。

    被执行的——三道。

    传到李思安那里的有八道。

    被执行的——两道。

    其余的军令,要么被“嗯,末将知道了”一句话打发了,要么连回话都没有。

    传骑往返一趟,跑得马都冒沫子了,带回来的永远是一副讪讪的空脸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。

    他的方略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执行过。

    他原定的打法不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大军应该驻扎在柏乡以南的野河南岸,依托河道与营栅固守,绝不主动出击。

    晋军从太原远道而来,粮草补给全靠镇州王镕接济。

    王镕是什么人?

    首鼠两端之辈,给谁供粮都不会给痛快的。

    只要拖下去,晋军的粮草必然告急。

    耗他旬日半月,不战自退。

    而柏乡是大平原。

    一马平川,无遮无拦。

    步卒再强,在这种地形上跟沙陀骑兵正面野战,无异于以短击长,自取其败。

    他把这番分析掰开揉碎,在中军帐里说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说完之后,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那片刻的安静,王景仁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他坐在帅案后面。

    帐中左右两列,坐着十几名诸营将校。

    左首第一位便是韩勍。

    龙骧军指挥使。

    韩勍的坐姿很随意。

    两条腿分开,身子往后靠,一只手搁在膝上,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挲着腰间横刀铜环。

    那只手一直在动,拇指抵着铜环的边缘,一下、一下地转。

    铜环和刀鞘的摩擦发出极轻的“嗞——嗞——”声。

    在安静的帐内,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王景仁说完的时候,看了韩勍一眼。

    韩勍没有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刀,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王帅说得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先捧一句。

    “不过——”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“龟缩不出,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梁禁军畏敌如虎?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漫不经心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
    “届时军中士气低落、军心涣散。这个责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王景仁脸上慢慢扫过。

    “谁担呢?”

    王景仁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

    韩勍问的不是“谁担责”,问的是“你一个南边来的降将,有什么资格让我大梁禁军缩着脖子挨骂”。

    然后李思安开口了。

    李思安的说话方式跟韩勍不一样。

    韩勍至少还裹了一层绵里藏针的客气,李思安连这层面皮都懒得糊。

    “末将手下的弟兄,从来不知道‘怯’字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欠了欠身,盯着王景仁。

    “王帅若是想缩在营栅里头等晋军自己走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嘴角一撇。

    “那这一仗不用打了。”

    帐内的气氛像是骤然凝滞。

    王景仁扫了一眼其余的将校。

    十几张脸。

    有的低着头假装看地。

    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。

    有的偷偷往韩勍和李思安那边瞥了一眼,又赶紧收回来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。

    一个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在梁军中毫无根基。

    韩勍是龙骧军指挥使,李思安是神捷军指挥使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是跟朱温从汴州杀出来的元从宿将。

    这两支禁军的根底一层一层全是老关系、老乡党。

    他这个主帅,统的是兵将抱团的铁板一块。

    军令能下到中军帐,却渗不进那铁板底下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传不到,仗就没法打。

    于是。

    大军渡河了。

    十几万人,黑压压地铺满了柏乡城南的开阔平原。

    战线从东到西,绵延十五里。

    渡河的那一刻,王景仁心里便清楚了。

    这一仗,输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午时分。

    梁军已经开始落入下风了。

    王景仁站在中军高台上,能看到左翼的阵线在晋军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出现裂口。

    每一次裂口出现,都得从后阵游军里抽人去填补。

    可游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”

    一名传骑从左翼方向飞驰而来,连人带马浑身是土,盔甲上沾满了草屑和断箭。

    “左翼高地已被晋军夺占!周德威亲率三千骑兵从西南坡绕行,抢占了泜水西岗!我军左翼——”

    “混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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