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憋屈的王景仁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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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景仁一掌拍在案面上,舆图上的铜镇纸蹦了起来,“咣当”一声滚落到地上。
“本帅三个时辰前便下了严令,让韩勍分兵两千坚守左翼高地!他的人呢?!”
传骑低着头,声音发颤。
“韩……韩将军说,分兵驻守高地殊为不智。高地周围地势开阔,步卒上去了就是活箭垛,不如将兵力集中在正面……所以……所以拒守。”
拒守。
王景仁闭了闭眼。
那座高地不高,拔地不过七八丈。
搁在太行山脚下连个土包都算不上。
但就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高地,恰好俯瞰着梁军左翼前阵与中军大阵之间。
周德威是什么人?
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。
他要的就是这座高地。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,直插梁军侧翼腰肋。前军就会被一劈两半。
左翼高地乃是前军命脉。
一旦被晋军占据,前军侧翼便暴露在晋军骑兵的铁蹄之下。
韩勍不守。
不是不能守。
是不愿守。
强压下心头怒火,王景仁又下令让李思安派兵五千火速夺回高地。
传骑拍马而去。
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。
台下传骑回来了。
只来了一个人,马身上带着血,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马的。
“报——李……李将军已率本部脱离主阵,追击晋军右翼骑兵至十里之外!”
王景仁整个人僵住了。
追击?
十里之外?
“蠢货。”
晋军右翼那支骑兵是什么来路?那是周德威的诱敌之兵!
周德威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。
佯败,拉扯,诱你脱离主阵,然后从两侧包抄上来,把你吞了。
这种伎俩,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看不出来?
不。李思安未必看不出来。
他只是不在乎。
他想立功。
想证明他比王景仁强。
想用战果告诉朱温:这一仗若换了他李思安当主帅,早就打赢了。
哪怕这份“战功”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换来的。
一个桀骜,一个莽夫,全都不遵军令,这仗还怎么打?
此时此刻,王景仁只觉心灰意冷。
……
紧接着。
他亲眼看到了。
高台地势极佳,极目可望出十几里。
右翼方向。远远地腾起了一大团烟尘。
烟尘不是从一个点散开的。
是从两侧合拢的。像一个张开的巨口,缓缓闭合。
那是包围圈的形状。
王景仁不需要传骑来报了。他站在高台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
李思安的部队追出了十里。
追进了泜水北岸的那片芦苇荡。
芦苇荡两侧的矮丘后面,尘烟猛地炸开了。
晋军伏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,五千铁骑如泰山压顶般扑了进去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马蹄声,闷沉沉地搅在一起,像黑云压城前滚过天际的雷。
王景仁的手死死扣住了案沿。
他看不清细节。
但他能想象。
那片芦苇荡里全是烂泥。
步卒跑不动。铁甲陷在泥里难以拔足。
而晋军骑兵从高处俯冲下来,不需要列阵,不需要结队,散开了追砍就行。
在那种地形里,步卒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力。
从高台上望去,芦苇荡方向的烟尘从翻滚变成了弥散,又从弥散慢慢稀薄了下来。
战斗结束了。
很快,太快了。
王景仁的牙关紧咬,腮帮上的肌肉绷出了一条硬棱。
然后。
从芦苇荡的方向,有一股细细的尘线往东南方向延伸。
那是李思安的亲兵队。
往东南。
昭义军境的方向。
他跑了。
无数弟兄扔在芦苇荡里喂了沙陀人的马蹄,他李思安带着亲兵——跑了。
王景仁双腿刹那间发软。
他的手死死撑住案面,勉强稳住了身子。
身旁的中军判官赶忙伸手扶住他的肘臂。
王景仁一把甩开了他的手。
“传令韩勍!”
他的嗓音嘶哑发颤,却拼尽了全力。
“命韩勍即刻率龙骧军殿后,就地结阵阻隔晋军追击!中军游军火速驰援右翼,收拢李思安部溃卒!本帅亲率中军后撤至野河南岸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一骑传骑从左翼方向发狂般冲上高台。
马蹄踏上木阶时一个趔趄,连人带马跌扑在地。
传骑滚了两圈爬起来,满脸是土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“大帅——韩……韩将军率龙骧军本部,已经先一步撤军了!”
先一步。
先一步撤军了。
根本就没有等王景仁的命令。
甚至不是溃退,是主动撤退。
是韩勍自己带着龙骧军的嫡系本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走的时候,大概连回头看一眼中军帅旗的工夫都没有。
王景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。
他站在高台上,四面八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。
左翼——韩勍走了。
整条左翼,空了。
右翼——李思安跑了。
右翼形同虚设。
前线的步卒还在死战。
那些不知道主将已经抛弃他们的龙骧军寻常步卒,还在拿命去填晋军骑兵冲开的口子。
赵六斤和他的八个弟兄,此刻正蹲在前阵的第二排,矛尖朝外,浑身浴血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韩勍走了,不知道李思安跑了,不知道他们的后方已经空了。
他只知道,面前的晋军一波退了又来一波。
累,太累了。
长矛已经滑手了。
矛杆上全是血和汗,几欲脱手。
他把手往甲裙上抹了两把,重新握紧。
“什长,后头怎么没动静了?”
马小毛在身后喘着粗气问。
赵六斤没有回头。
他不想回头。
因为他隐隐觉得,后头——出事了。
“完了。”
中军高台上。
两个字从王景仁嘴里飘出来。
没有方向,没有力道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。
哪里布阵,哪里设伏,哪里是后阵游军的位置,哪里是撤退时的集结点。
每一笔都是他连夜画的。
每一处都考虑得周周密密。
可这些东西到了战场上,形同废纸。
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的一件事。
敬翔曾经私下找他谈过一次。
那天在驿馆的厢房里,敬翔关上门,压低了声音说了一番话。
“王帅此去柏乡,难处不在晋军,在自家人。韩勍和李思安皆是陛下心腹旧将,骄横跋扈惯了。龙骧、神捷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,兵卒只认他们的号令。王帅虽有帅印在手,但……”
但什么,敬翔没说完。
“那仗怎么打?”
王景仁问了一句。
敬翔半晌没吭声。
最后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尽力而为。”
尽力而为。
如今站在中军高台上,他又想起了那四个字。
“大帅!撤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中军判官用力拉扯他的衣甲。
远处的战线上,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如雷滚来。
李存勖。
他亲率沙陀精锐铁骑,从左翼韩勍撤空的缺口狠狠楔了进来。
千骑裹挟着漫天的沙尘,直直刺进了梁军中阵的腰眼。
一刺便透。
前一刻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梁军步卒,下一刻如同被铁锤砸碎的陶罐,四分五裂。
崩了。
……
赵六斤是在大阵崩塌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的。
身后传来的不是喊杀,是成片的惨叫。
他回头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中军方向,漫天的沙尘里,一支骑兵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。
从身后来的。
沙陀铁骑从空了的缺口里冲进来,一头撞进了中阵的腹心。
“后……后头有骑兵!”
马小毛的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赵六斤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
前面还有晋军在压上来。后面又来了骑兵。
前后夹击。
死路。
他没有时间想更多了。
身边的阵列已经散了。
前一刻还肩挨肩、盾抵盾的弟兄们,下一刻像是被巨手拨散的棋子,一个个往外跑。
跑。
赵六斤被人潮裹着往后退。
长矛被人撞飞了。
他弯腰想捡,被身后一个人撞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“别捡了什长!跑啊!”
是马小毛的声音。
赵六斤爬起来,开始跑。
一边跑一边卸甲。
铁甲太重了,跑不动。
手指被汗浸得发滑,铜扣怎么也解不开。
他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刃,把系甲的皮条生生割断。
铁甲“哗啦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他赤膊跑。
所有人都在跑。
盔甲扔了,兵器扔了,旌旗扔了。
连战靴都跑掉了,赤着脚在平原上仓皇奔逃。
晋军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。
不紧不慢。
因为不需要快。步卒跑不过骑兵的。
在大平原上,步卒永远跑不过骑兵。
赵六斤跑了大概两里路,他已经跑不动了。
腿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得像在趟烂泥。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他听见了马刀劈入血肉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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