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念到这儿她停了。 不是念不下去。 是后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细,一条比一条狠,每一条都死死地站在工人那边。 钱美华活了六十年。 当过纺织厂的挡车工,糊过纸盒子,在菜场帮人杀过鱼。经手的合同、协议、收据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份了。 没有一份,是替干活的人说话的。 一份都没有。 张燕说:“这合同是陈总找律师起草的,县劳动局备了案。白纸黑字,盖了公章。” 王小慧没说话。 张燕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。 “小王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 她伸手,从王小慧手里把那截快揪断的线头一把扯了下来。 “我比你早进李建国的厂。他跑的时候,欠我的比欠你的多,我当时比你还怕,怕到整宿整宿睡不着,怕到看见缝纫机就犯恶心。” 王小慧抬起头。 她看见张燕的眼睛。 没有泪光。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同情,表情很平。 那不是“不怕了”的平静。 是“怕过了”的坦然。 怕透了,怕穿了,怕到最深处,反而踩到了实地。 “但我现在站这儿了。” 张燕往身后的车间扬了扬下巴。 “这个厂开工到今天,该日结的日结了,该月结的还没到日子——但预支出去的那批钱,一分没差过。” “你要不信,车间里头五十个人,随便拉一个出来问。” 缝纫机的声音一直没停过。 周桂兰在裁剪台前弯着腰画最后一片裁片,划粉在面料上留下精准的白线。 李小娟在二号烫台上推第十八遍归拔,动作比早上稳了不少。 王秀芬坐在三组工位上,埋头跑今天的第三条练习缝,收针的时候还专门停下来比了比线迹。 这些人里头,有一大半跟王小慧一样,被李建国坑过。 有追讨过的,有认栽了的。有骂过的,哭过的,大冬天坐在劳动局门口台阶上等到天黑的。 但她们回来了。 坐在了新的缝纫机前面,踩下了新的踏板。 王小慧站在原地。 手垂在身体两侧。 袖口那截线头已经被张燕扯走了。手指头无处可揪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 钱美华在后面急得嘴皮子直哆嗦。 但硬是一个字没插。 王小慧往车间里面看了一眼。 第三排,最右边,靠窗。 那个工位是空的。 那是她以前在老厂的位置。 当然,这不是老厂。机器不一样,灯不一样,墙上贴的东西也不一样。 但位置一样。 第三排,最右边,靠窗。 空着。 像等了她很久。 “张燕姐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能先试一天吗?” 张燕看了她三秒。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。 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安慰的笑。是那种——“你可算说了句人话”的笑。 “试什么试。” 她一把拽住王小慧的胳膊,往车间里面带。 “今天入职。先把两个月工资预支给你打了。” 第(3/3)页